抗日老兵郑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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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日期:2016-08-19 【来源:本站原创】 【作者:郑晶今】   阅读次数: 次 [ 关 闭 ]

     

2015年5月22日,《湖北日报》时政要闻02版,赫然登出一张松滋抗战老兵参加纪念活动的彩色照片。照片中那个拿着活筒颇有架式的老人,就是郑银,今年94岁。他的头上好像永远都戴着那顶地摊上置办的礼帽,穿着讲究的白衬衣,拄着龙头拐杖,精神矍铄,目光凝聚有神,可以窥见当年的飒爽英姿。
    他有讲故事的喜好。从年轻到渐老再到耄耋,他重复着他的战争故事与国军体操演示,让我的奶奶不厌其烦地听他的讲述。想必年少时的美女奶奶,还是对他和他讲的故事充满崇拜的,要不然不会嫁给复员归来一贫如洗的他。到了后来,奶奶变得比他自己更熟悉那些故事,就没有了再听下去的激情与感动,偶尔还会露出掩饰不住的无奈。毕竟,那个艰苦奋斗的时代比忆苦思甜更为迫切的是要搞饱孩子们的肚子。所以,奶奶常常拽着沉在回忆中的郑银战友奔赴到群山峻岭的边边角角种南瓜、点豆豆、埋红苕。听奶奶讲,就算是这样的时刻也会动不动就触动了他回忆的神经。他会讲起战场上的食之不易与饥饿难耐甚至于那些空着肚子就离开了人世间的战友,和那场卓越的民族捍卫战争相关的一切溶入他的血脉,回忆成为常态。不得不说,人生很大一部分时间里,他生活在过去,生活在他自我思念与陶醉的状态。很长的时段里,他并不能得到人们充分的尊重与理解。人们略为戏谑地看他在哪里自说自话并配着肢体健铄的表达,直到他年至九十,仍然可以一如既往地完整叙述时,才开始关注到他的长寿与矫健。我认为,恰恰是他信仰般的抗战情结,为他的生命注入一剂最为持久的强心针。
    时光追溯到1944年,日本侵华战争进入垂死挣扎、最后疯狂时期。国民党军队前线伤亡惨重,抓壮丁更为严酷。时年19岁的郑银当时还叫郑大海。他是典型的长工、苦孩子。不到九岁就父母双亡,然后就是长久的佃户生涯。他甚至于不叫户,他一个人就是户。他孤身在地主马楚柏家放牛耕田,很辛苦,但也还算能周全口食。据说马楚柏虽然吝啬,还不算变态刻薄,也没有上演半夜鸡叫的奇葩剧。因此郑银尚未生活得苦大仇深,他的被压迫和不平等的自我觉悟还未觉醒。他常常对地主婆一点点小小的关怀念念不忘。抓他那天,北风在吹,雪花在飘。穷人的年过完了,碰过春的灯笼还挂在郑大海栖身的柴棚上。这是一间典型的荆楚偏厢耳房,支了横梁又加了木板放置柴火,然后下面是哞哞声声的黄牛。本来这不是郑大海的住处,可是一年到头抓壮丁让地主婆也找不到更合适藏匿一个大小伙子的更好去处,于是,柴棚兼牛棚的耳房就成了他晚上不能出去半步的福地,在此安全躲过了抓壮丁的黄金之秋又躲过了多发之冬。春天的正月,相对来说是个安全的季节。这一夜,大海瞅着在雪光中有点泛红的灯笼被瓦楞里的风吹得颤颤巍巍,像极了金莲轻移的女人小脚。他看着这一切,有点暖意,也有点悲凉。每天靠不停歇的劳动来度日脚的他,难得晚上有闲听听黄牛反刍和北风滑过青瓦的那种呼啸声。这些在寂静中格外清淅的声响唤醒他对父母亲的回忆。
    母亲走那年郑大海才6岁,那个初冬的晚上异常萧穆。豆大的油灯摇曳着鬼魅的弱光。父亲抱着牙牙学语的小妹守在容颜枯槁的女人床前,泣泪成血,不发一言。郑大海害怕地牵紧父亲的衣角,看着只有呼而不能吸,喘个不停的妈妈。尽管父亲讨来了半升碎米天天给她熬点粥,指望这个苦命的女人做个吃饱了饭走路的短命人,但她已好几天水米不进。郑大海看着床铺上裹在破絮里的母亲干涩的眼角挂着一滴豆大的泪,那么不舍地看着他和妹妹,那么无奈地含悲而去。郑大海9岁那年,年轻的父亲也悲痛地撒手人寰。他以为生命如此悲凄地凋零,应是他此生所能见到的最惨烈的绝别了。直到地主马楚柏老婆叫他快跑的尖厉的声音划破夜空,他在牛棚里被绳索牵走,再踏上狙灭日寇的战场,他才知道生命还有一种更为悲壮惨烈的终结叫为国捐躯,甚至于有些战友连躯体也碎为祖国的尘土,想吟一曲马革裹尸还都成了奢望。
    马楚柏婆姨赶到牛棚时,郑大海已经被五花大绑。村里的保长也到了,帮他说情,说他是绝户独子可不可以网开一面。来抓他的人说你们知道前面死了多少战士吗?日本人在我们这哪一乡哪一岭没有杀人放火。绝户,我他妈不知道他是绝户独苗我能等到今天才来抓他啊!你们当真以为你们他妈藏得巧妙啊,老子们的心也是肉做的!可是狼来了,乡亲们。等在这儿被杀死做绝户,不如大刀向鬼子头上砍去为国家而战!一席话,说得呜咽一片。郑大海淡定地说了句长官,我去,你绑松点,就在夜空下出了地主的大院走向雪落成冰的原野。
    原野下的木天河山村是那么地美啊,围堰上的丘陵如横尽披雪装,银闪闪的。黑黢黢的田地里,静谧得可以闻听种子拔节的香味与墒隐。郑大海有点想哭,他望着爹娘安歇的小山丘鞠了三个躬。他不知道他还能不能活着回来。就要出村口了,一户人家早开了门,漂亮的村妇龚阿姐支着火把站在村道上,脚下的雪融了一大圈子,像两个小坑。看来她守在这里多时了。她的男人让日本人杀了,留下她和孩子艰难度日。也有人说,她男人是为她被日本人杀了的。村里每有壮丁出行,平日里不发一言的她就会站在村口默默相送。大海走近她时,忍不住说,龚阿姐啊回吧,夜里冷。龚阿姐不理会,一路小跑为他们照明跟着上了大路,看他们上了来接应的马车,放声对他喊道,海阿哥,你去了不害怕,听首长们的话啊,好好练成本事把日本强盗杀光啊!龚阿姐边喊边哭的样子像根刺插在了郑大海的心里,那夜色里的火把像盏开慧的明灯一直在他心里亮着,他一辈子也没有忘记。
    郑大海和几十个当年被抓的壮丁一起被绑着步行到了枝城集合,又和几个同乡被编入国民党79军194师451团第一营第一连,转辗到湖南澧县一间四合小院进行为期两个月的军事培训,苦练射击与搏斗和军事号令与执行。也就是在他入册时,书记官将他的名字登记为郑银。书记官说希望他努力杀敌打赢战斗过上有钱用的生活。他年轻,接受能力强,很快就被任为加拿大产捷克式轻机枪副射手。在那个年代,捷克式轻机枪已是我方陆地战斗最先进的武器了,一个班一架。为了阻止日军入川,死守长江沿线城市,79军这支抗日劲旅已经鏊战7年,时任军长王甲本一路血拚,是万民景仰的抗日英雄。郑大海就在这样一个集体里。在那个万众抗日的非常时期,他受到是正大光明的为民族而浴血奋战的教育。集训的时期转眼而逝,已经操练得英姿勃发的他和战友们,扛着他们的武器,高唱着《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穿越暂时安全的小镇,号召着民众加入抗日队伍,向主战场益阳挺进。也就是从这一天起,郑银和他的战友们餐风露宿,再也没有睡过一个好觉,吃过一顿安生饭。他们时刻保持着上战场的状态,穿梭在湖南、贵州、广西多个战场,直到那场载入史册的长沙保卫战结束,几乎全军覆没的他们,才拖着不到几百人的残兵退入川东休整。
    郑银参加的第一场战役是益阳之战。正是倒春寒的三月,郑银和他的班长披着一件从逃兵荒老百姓家里捡来的破大衣,彻夜卧倒在小山村南北对垒的战壕里,眼睛一动不动地观察着敌方的动静。两军之间,是一条宽阔的内河围堰,河上的桥早就被人为炸断了,静悄悄的山脚之下藏器卧兵,一派萧杀。天正麻亮,一夜没有动弹的他咬了咬冻得麻木的嘴巴,又渴又饿。郑银看到敌方阵地也苏醒了,十几个日军正在架炮,攻击迫在眉睫。主机枪手也看到了最好的射击时机。他问新兵郑银我们打吗?这样的问话在战场上其实就是一句生死状,主枪手比郑银更明白,这一梭子打过去,将会迎来弹头如雨。主枪手负责射击,副手大海是负责装子弹,他们生死相依,不可分离。大海那一刻想到了美丽的家乡,想到龚阿姐在夜色里奔跑的身影和呼喊,他真的恨透了这伙强盗。若不是强盗来袭,他郑银应该是春上开亲的时节了,人生虽然穷但仍然是值得向往和期待的。郑银动如脱兔地般的上好20发子弹,对主机枪手也就是他的班长喊了声:班长射击,打!敌人毫无防备,十几个正密集在炮台上做战前准备。这一梭子打过去,郑银说真他妈值了,一下子摞倒了十几个,几乎无一幸免地被歼灭。班长迅速叫他卧倒不动,敌人的战壕炮台迅速填补上兵马,一排排炮弹成雨滴状飞过围堰上空直落他们栖身的小树林。有一枚炮弹正好落在郑银的前方两米处,炸起的尘土像一朵蘑菇云整片罩在郑大海的上方再落下来,结结实实埋住了他。炮弹持续了十几分钟,终于停下来。郑银从土堆里奋力拱出脑袋,他的两个耳朵什么都听不到了,只看到围堰里翻起一层死鱼,桥更碎了,身边的树木被炸得横七竖八,他的战友们正从后方冲过来,战斗在持续升级。他和班长都还活着。他们爬起来,跟着战友的步伐再次隐入丛林,恶战到天色大亮。敌人装备充足而精良,拚命地投放雨点般的炸弹。郑银第一次看到身边奔跑的战友被炸向空中,山冈的树枝上挂着他们的血肉。听不到悲鸣的他两眼都是仇恨的火,脚下的步子更快,装备的手更有力,一路杀过去。直到在山野上宿营时,泪水才从19岁的青年郑银尚未脱稚的眼睛里哗哗流下来。那夜,双耳失聪的他抱着他的轻机枪,立在山冈看着他流血疼痛的战友们,一夜未眠。
    这一战,郑银的耳朵聋了两个月。听不到战场炮火声的他带着更为敏锐的眼睛和他的战友们一路浴血奋战到临湘、广西又到常德、衡阳。每一次的战斗,都会有战友从他身边消失化为一堆分辨不清的骨血。这些志士与青山同老共存。郑银踏过染着他们浓血的土地,越战越勇。他真正成长为一个不惧生死的无畏战士。每一次稍做休整,部队安歇于躲避战火没有老百姓的村寨,他心里都会泯生出要让老百姓安养生息的大情怀。
    此后至1945年12月,79军先后参加了鄂西会战、常德会战、常衡会战和桂柳会战等。在常衡会战后期,军长王甲本在湖南省东安地区与日军作战中殉国。郑银所在的194师,幸存不足百人,他和有幸活着的战友们由广西调至四川内江地区休整。在那里,一身伤疼的他成了军火仓库的管理员。他每天看着擦拭着紧缺的装备,祈祷着抗日战争的全面胜利。他说那一段休养生息的时间里,他几乎不敢闭上自己的眼睛,战场无时不在,阵亡的战友一个个像放电影般的活在他的脑子里,无处不在。树林里、山冈上、竹枝头那些血肉模糊的躯体一个个复活,每天都向他微笑,笑到他的每个骨缝都开始剧烈地疼痛,每个深夜都要用眼泪排遣追思。原来,他们是他一辈子都无法忘却的记忆。
    解放后的郑银,剿过匪、当过乡武装部长、组织过合作社、率领乡亲上山炼过钢、为了改善职工生活带着奶奶到刘家场的兔儿岭放过几年羊。然后,大办钢铁解散时,他和奶奶服从分配支援战备工程到了建在山沟的河田坪电厂。他的工人职业生涯至此恒久地定格在电力生产辅助岗位上,他成了一个特别固执认真的门卫。他的那份认真有时候显得非常不必要和滑稽可笑,甚至于我的奶奶也会表现出不理解的无奈和不能改变的焦虑。
    2015年3月,松滋关爱老兵协会组织邓欣荣理事找到了他。清明落雨,正寄哀思。郑银接到参加抗日阵地纪念碑祭祀活动的通知,已经94岁高龄的他几乎那天不亮就起了床,穿戴整齐,从箱底里搜出发黄的部队证件,朝圣般的等待着出行。然后我从邓欣荣的微信里看到少先队员给他戴上大红花的照片,继而从《湖北日报》再看到他拿着话筒讲述历史的图片新闻。仿佛是一缕光芒,洞见他峥嵘的人生,心生感佩。这个被我唤了45年爷爷的人,于我来说都是一段尘封的历史,我渐愧我只是肤浅地孝顺而已,却不知崇敬。他何尝不是我们这个国家最可爱的人。
    松滋关爱老兵协会这个民间组织给抗战老兵发了枚抗日英雄的纪念章,他神气地佩戴着,不肯取下。若是换了轻薄的夏装,也不忘别在口袋上端面料比较厚一点的位置。他更勤劳地给楼前的花草施肥浇水,花朵更加娇艳,他也更加精神气足。我望着走过了战争年月又走过新中国成立、大跃进、文化大革命、改革开放30年再到今天的他,我想他之所以如此健康而豁达,和他接受战火的洗礼与对生命的感恩是息息相关的,与他对祖国的深情与厚爱和对新生活的幸福感是不可分离的。
    郑银,是一个丰富的生命个体,他身上蕴含的生命意义值得我们研究与记录,也值得我们学习。向所有努力向上的美好生命致敬!愿郑银爷爷活到茶寿,续写传奇。
 
 (作者:郑晶今,国电电力内退在册员工,郑银同事,孙女。)
     本文编辑:杨东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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